儒家的仁爱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局限性,是由爱本身的性质决定的。前面我们已经知道,爱是一种烦恼,是众生的虚妄情识。它是以.自我为中心的、自私的、有条件的,因而无论你怎样将它扩展、升华,总是十分有限的。
博爱,即泛爱一切人。韩愈《原道》说:“博爱之谓仁”。可见在扩充爱心方面,仁爱和博爱是相同的,不过中国的仁爱根源于儒家本位的文化,而西方的博爱则根源于基督教的神造说。耶和华——神为世间的创造主,人类的父。神爱世人,所以人也应当爱神,并体贴神的意思,爱人如己。这多少根源于家属爱,然主要还是启发于万化同体同源的观念,近于缘起法的平等性。平等一如,本是事事物物的本性,然而缺乏对缘起法的智慧观照,因而在定心或类似定心的映现中,将其神格化,成为神秘的宇宙根源。
了解了仁爱、博爱的局限性,我们就更容易理解佛教为什么要断爱,为什么要提出一个不同于爱的道德标准——慈悲。其实,佛教慈悲的高超之处即在于它建立在断除贪爱烦恼,将虚妄情识转化为清净智慧的基础上。菩萨依此智悲,不但从自己而广泛地观察向外的关系,而理解了自己与他的相关性,更从自己而深刻地观察内在的关系,了解自我,只是心色(物质)和合而相似的相续的个体;虽表现为个体的活动,而并无绝对的主体,因而能内证身心的无我,外证自他的无我,使慈悲心超越自他;无有限量。所以佛教将慈悲心又分为慈、悲、喜(见众生的离苦得乐而欢喜)、舍(怨亲平等,不忆念众生对于自己的恩怨而分别爱恶)四心,称为四无量心。
爱,是人的本能,或纯朴,或粗俗,必须经过“克己”,作不断的向上的努力,才能“复礼”,才能归“仁”。能推己及人,扩充爱心,予他人以真诚的关心、同情和爱护,这种仁爱或博爱的精神是崇高的,完全符合佛教利乐一切众生的慈悲精神。在当今地球日益“变小”,国与国、民族与民族、人与人及至自然万物的关系日趋密切的现实中,我们多么需要这种精神。佛教说的断爱,是约出世的、内在的断舍贪染执著的修养而言,丝毫不会贬低爱、仁爱、博爱等积极意义,这从佛典中广泛出现的爱道、爱语、爱敬、爱眼、慈爱等词即可了知。
慈悲,是佛心,是清净的、平等的、圆满究竟的。众生皆具佛性,因而皆具慈悲之心。然而由于无明爱、取等烦恼的障蔽,不得显发。因而必须以果地觉为因地心,不断修学佛法由出世(离爱染)而入世或即世而出世,在净化身心、完成人格、利益大众的过程中圆成慈悲之心。在如今这个斗争坚固的时代,尽管物质日益丰富,精神却日见空虚,贪欲横流,道德沦丧,生态平衡日遭破坏,战争也是此起彼伏。当此之世,我们不正是需要这种清净的、和平的、平等利乐一切众生的慈悲精神吗?